前言
自有文字记载以来，人类大体上经历了古代的农业文明、近现代的工业文明两个阶段，如今正转入智能文明这一新阶段。人类作为群居动物，是以共同体的方式生存和发展的，且共同体的规模和生活的尺度随着政治、经济和科技的发展不断扩大。目前，它已经历了原始的部落共同体、古代的城邦共同体、近代的民族国家共同体这样三个阶段，现在正迈向人类共同体，未来还会跨越到星球共同体阶段。纵观人类历史，迄今为止人类已经历经了五六千年的文明变迁、产业革命以来近三百年的变化，随着世界格局重塑和智能革命（Intelligence Revolution）的出现，现在正迎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我们正处在历史的转折关头。
一方面，全球经济正处于失衡的危险之中。产业过度集中，货币超量发行，债务规模不断扩大，贫富差距扩大，有效需求不足，普遍产能过剩以及贸易保护主义盛行。在国际关系上，当前全球正面临着严重的地缘政治竞争及冲突。除了俄乌冲突、巴以冲突、以伊冲突等局部纷争以外，随着中美两国在实力上的不断接近，美国将中国列为战略竞争对手，联合其盟友对中国采取遏制政策甚至“围剿”政策，特别是特朗普二次执政以来，在全球范围内挑起贸易战，使中美两大政治体面临着全面脱钩、分裂，甚至爆发战争的风险。
另一方面，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资本在全球市场上的深度融合，
使得传统的市场经济模式以及以民族国家为中心的世界概念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出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新趋势：主要包括“全球主义”和“平衡经济”的兴起以及智能革命的爆发等。这些新趋势正在对全球的经济、政治、社会等各个领域产生深刻的影响：一方面，人类的生产方式出现了类似于工业革命的时代跃迁；另一方面，传统的地缘政治格局和民族国家的存在方式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出现了超越国家界限的自治智能社会的征兆。
挑战与机遇共存。人类能否在这一转折的紧要关头，提出我们这个时代应有的理念，合纵连横天下有识之士，推动全球经济平衡，消除地缘政治冲突，实现人类的共同发展，是应对这场挑战、抓住发展机遇的关键。本书正是从这一现实出发，将人类目前所面临的主要矛盾概括为公私问题，并从公私矛盾出发分析当前我国和世界所面临的难题，提出解决难题的时代理念、基本原则和政策方案。
那么，什么是公与私？用英文来说，公是 public，私是 private。从内容上说，个体为私，整体为公；利己为私，利他为公。个体是相对的，它可以指个人，也可以指企业，当然也可以指民族国家；整体也是相对的，对于个人和企业而言，它可以指国家和社会，对于单个民族国家而言，它可以指整个世界和全人类。当今世界的主要问题就是由个体与国家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单个国家与全球之间的矛盾所造成的。前述经济失衡和地缘政治竞争及冲突就是其突出表现。纵观人类历史，尽管公与私之间的矛盾自古就有，但是其矛盾对立或者激化到今天这个程度，实属罕见。我们把这种对立或者激化状态称为公私矛盾失衡。因此，解决问题的关键也就必然是使这些矛盾从失衡到平衡、从对立到统一。
当今中国正面临着国内和国际两大任务。在国内，我们要实现中国式现代化，即，要在保持社会主义制度和东方国家特殊性的前提下完成现代国家建设。这是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在国际上没有先例。在国际
上，我们要推动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即，要在自己实现国家现代化的同时，为世界发展提供新机遇，争取闯出一条民族国家崛起、促进全球共同发展的新路。要完成这两大任务，需要我国在国内处理好个体与国家、企业与国家、市民社会与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关系；在国际上处理好中美关系以及中国与世界的关系。由于这些关系的本质是公私关系，因此，也就是要处理好不同层面的公私关系。
目前，我们正处于一个大变革的时代。人类所面临的挑战以及中国所面临的两大任务，都远超过了传统知识体系所能支撑和所能解决的范围，要应对这些挑战和任务，需要进行重大的理论创新。而这一工作无疑是一个庞大的系统理论工程，涉及宗教、哲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律以及科学技术等多个领域，其中尤为关键的是哲学。因为，哲学作为一种普遍性的学问，其使命就在于为变革的时代提供新概念和新思想，对未来作出预测，指导人类的社会实践。
本书就是从哲学高度上所进行的一种理论创新。我们试图建构一种“面向未来的哲学原理”，即“平衡主义”，并在平衡主义理念的指导下，确立起解决公私问题的基本原则，即“物象本身”，据此提出解决问题的实践目标和政策建议。即，在经济上，实现从只重效益的市场模式转变为兼顾社会正义的平衡经济；在国际政治上，实现从国家本位的国家主义转变为地球本位的全球主义，通过这些转变使地球上的所有国家、民族和个体都能共享人类的发展成果。由于这一理论创新是以“公私”和“平衡”这两个概念为核心的，故我们称之为公私平衡论。这也是本书采取这一书名的原因。
从整体上说，公私平衡论分学术、理论、政策、方法和实践五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属于学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曾称，“最精确的学术是那些特重基本原理的学术”a，而这样的学术只能是哲学。我们在本书中试图提出一个解决公私矛盾的新原理：平衡主义。这是在吸收以往失败教训的基础上提出来的。从历史上看，迄今为止解决公私问题的方式大致有两种：一种是让整体优先于个体的整体主义思路，其极端形式是古代共同体中的“灭私奉公”；另一种是让个体优先于整体的个体主义思路，其代表是近代以来的社会契约论和自然法，其极端方式是“灭公奉私”。而平衡主义则属于第三种思路，即要实现公与私的适度分离，实现公与私的平衡共存。这是克服了“灭私奉公”和“灭公奉私”缺陷的、公与私在更高层次上的统一。平衡主义包括以下三条具体原理：
（1）从统一到平衡：平衡法。任何理论体系的建构，都需要方法论，我们的平衡主义也不例外。平衡主义的方法论是平衡法。它是在借鉴黑格尔和马克思的辩证法和中国传统思想中的阴阳法的基础上，将这两种方法结合起来进行综合创新的结果。它超越了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具有普遍性，可以应用于包括东西方在内的全球范围。平衡法的目标是对立双方的动态平衡，即不是让一方吞掉另一方，而是让对立面双方共存于同一个矛盾体当中，并认为这种平衡共存状态就是事物发展的理想状态。
（2）个体主义与整体主义的结合。如果说近代以来的西方政治哲学是建立在个人主义的基础上的话，那么中国的传统文化显然有重视整体的特点。那么，究竟是以整体为原点还是以个体为根据来实现两者统一，对于中国的国家现代化建设而言就具有特殊的意义。我们所采取的是整体优先的立场，但同时又给个体以最大的自由，强调个体与整体的有机统一，或者说两者的平衡。这套个体与整体的统一模式虽然有别于西方的契约论国家模式，却仍然属于现代国家的范畴。
（3）理想与现实的统一。要实现公私平衡，除了要建立起相应的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以外，还需要具备主观上的条件，即须让个体自觉地拥有向善的追求和为整体献身的公民意识。这需要个体在意识层面上的进步，譬如，借助于哲学教育和市民社会的实践等教化手段，在思维中超越公私二元论，在道德上追求善和普遍性，以此来促成个体意识向整体意识的转变等。当然，这一主观条件的形成不能与当下社会发展水平相脱节。我们应该注重物的中介对于个体之私转变到整体之公的作用，强调以现实为基础的理想与现实的统一。
a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商务印书馆，1959年，第 4页。
在这三条原理中，平衡法是最主要的原理，后两条是它的附属原
理。当然，这只是本书所提倡的未来哲学原理的最基本的规定，随着事
情本身的发展，它完全可以增加更多的新内容。
第二个层次属于理论，旨在将平衡主义理念应用到公私问题上，确
立起解决当今世界公私矛盾的基本原则。我们给出了三条具体原则：“公
私分离的原则”“以‘物象本身’为中介的公私统一和转化原则”以及“从个体的恶到整体的善的转化原则”。其核心是第二条原则，可以简称
为“物象本身”原则。
要达成公私平衡的目标首先要做到公私适度分离，因为分离是矛盾
双方再平衡的前提。当然公私分离并不是目的，公私还需要统一。而矛
盾双方的统一以及事物从低级向高级的发展，往往需要通过中介才能完
成。这意味着，解决公私矛盾的方案本身也须是一个两极加中介的三元
结构。中介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人的内部的道德、知识和意志等主观因
素，因为看不见也摸不着，实际上等于无中介；另一类是包括资本、金
融、市场、企业、同业公会、市民社会等在内的外部客观因素，这些外
部因素的总称，借用黑格尔的话说，就是“物象本身”。我们认为，对
公私矛盾的解决，最重要的是借助于“物象本身”。
第三个层次是给出解决问题的政策建议。依据平衡主义理念和上
述三条具体原理，我们还确立起了三个政策目标：（1）在国内，建立“个体—市民社会—国家”的三元结构，通过强化市民社会的作用，实现个体利益与国家利益的平衡。市民社会的中介作用可以缓解国内的公私矛盾，在使个体的特殊利益得到满足的同时，使国家整体利益最大化。不仅如此，由此而延伸出来的“共同占有基础上的个体所有制”设想，也可以为我国开展平衡经济的实践提供理论支撑。总之，建立这个三元结构的目的，就是在保持社会主义特色的同时，促进国家的现代化。
（2）在国际上，构建“民族国家—物象本身—世界”的三元结构，利用跨国资本、国际贸易、世界市场等世界规模的“物象本身”，来调节国家间的矛盾，推动国际关系向更加平衡与合作的方向发展，从而为全球治理和国际合作提供新的视角和解决办法。（3）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一个面向未来的人类共同体。其中，马克思的“自由个体的联合体”思想具有重要的借鉴作用。人类共同体是本书对未来世界的展望。在这一共同体中，每个个体，包括个人、企业和民族国家都能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为人类的共同发展和福祉作出贡献。这可以被视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最终实现。
第四个层次属于方法，是基于学术、理论和政策指导下的各种微观社会实践的方法。
第五个层次就是微观的实践方案。由于篇幅所限，本书主要阐述的是前三个部分，即“学术—理论—政策”，这属于公私平衡论的理论建构部分，至于“方法—实践”的应用部分，则另由其他著作予以阐述。
黑格尔有句名言： “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a在此处，我们把它理解为，只有被证明为合理的理念才能真正成为政策的理论支撑，才可以指导实践；同样，那些实
a黑格尔：《法哲学原理》，范扬、张企泰译，商务印书馆， 1961年，“序言”，第 11页。
践中业已出现的有益尝试，譬如“平衡经济”“股份制经济组织”和“共同体经济组织”等，也一定会被普遍化，被证明是合乎未来发展趋势的。我们相信，上述政策建议是经过理论严格证明的，如果被思想精英、政治精英、企业精英认可，可以助力中国式现代化和人类共同体的建设。
本书分为五章。第一章“困境和挑战”和第二章“趋势和机遇”概述了我们这个时代所面临的挑战和任务；第三章是“未来哲学原理：平衡主义”，属于“学术”，也即本书的“形而上”部分；第四章是“解决公私问题的基本原则：‘物象本身’”，属于“理论”部分，是本书处理公私矛盾的核心原则；而第五章是“公私平衡论的政策目标”，属于“政策”部分。它们构成了一个逻辑严密的理论整体。
此外， 2022年 7月，我们曾筹划在日本的高野山召开一个以“文明互鉴、共同发展”为主题的“高野山论坛”，那时就曾构想本书的基本框架，并想借高野山论坛之机将其公布于世。因此，我们将当时拟定的高野山论坛倡议以附录的形式收于本书。
1972年罗马俱乐部曾发表《增长的极限》，对当时的资源和环境危机发出警告，号召全球有识之士联合起来，为地球的可持续发展共同努力。今天，人类所面临的危机和挑战绝不亚于那个时期。在此，我们也想模仿罗马俱乐部的做法，将我们的研究报告《公私平衡论》公之于众，并在本书的最后向全世界的有识之士提出以下倡议：要重新认识资本的作用，坚持合理地利用资本；要高举人类共同体的旗帜，坚持人类立场；以公私平衡为目标，坚持平衡主义。
韩立新杨小平
2025年 6月
